“Engineer不是写代码的”:三个团队对FDE的重新发明

软件 作者:牛透社 2026-09-04 09:32:19

当甘艺凡说“中国大部分人对engineer这个词有误读”,当那荣钰把科学家搬到产线上做科研,当周骁聪让AI Agent在客户现场自己进化,FDE在中国已经不再是硅谷的那个FDE了。一场理论重建正在发生。

文 |崔强

前面六个人,问到FDE是什么,反应大致相同:“我就是那个角色” “我们团队里有人在干这个”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干了好几年才知道这玩意叫FDE”。这是一个发现的过程。他们在被业务追着跑的时候撞上了FDE,然后回过头来认。

Rolling AI联合创始人甘艺凡和另一位联合创始人刘开,跟前面的人不一样。

采访一开始甘艺凡就说:“如果我们把FDE当成一个过程性的职位,它其实就回到说我是product design、UI、UE。但实际上这三个词的表达反过来,它代表一种结果。”

他不是在描述FDE。他在重新定义它

接下来我又采访了两位创始人:素源矩阵创始人那荣钰、全景效应创始人周骁聪。三个人来自完全不同的领域。

甘艺凡和刘开做零售快消的AI陪跑,那荣钰做材料工业的AI研发,周骁聪做企业经营决策Agent。三个人加起来,公司总人数不到八十,但他们在FDE这件事上给出了目前最系统的理论思考。

他们的共同点不是“做了什么”,是“想了什么”。不是“先干后认”,是主动重建这个概念本身

01 三个字母,三个误读

甘艺凡有一件事想纠正很久了。

“中国大部分人对engineer这个词是有误读的。大家都认为工程师就是会写代码的人。其实完全不是。”

他和刘开创立的Rolling AI是一家60多人的公司,一百多家企业客户,聚焦零售快消行业。

两人都是从BCG Digital Ventures出来的:甘艺凡做设计,刘开管研发约二十年。照理说,刘开才是那个“会写代码的工程师”。但甘艺凡说自己在公司的代码量排名很高:“我虽然能力很差,但我心力很足。”

他说的“心力”不是比喻。

在Rolling AI,面试的标准是“聪明、勤奋和穷”。“穷”是开玩笑,意思是饥饿感。招录比约一千份简历进一个人,含AI面试初筛。“我们团队对于有一类型的人是几乎没有办法land超过一周的:ego大的人。只要这个人ego大,他是没有办法在我们这里land的。”

那甘艺凡眼里的engineer到底是什么?

“一个能够把某件事情的复用性以工程化的能力,让他在一个组织里面系统化地跑起来的人。” 不是写代码的人,是建系统的人。不是解决一个问题,是让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可以被复用。这个定义把FDE里的E,从技能标签变成了工程思维。

接下来是D,Deployment。

刘开接过来说了一段话,我觉得可能是这轮采访里对”部署”最深的解读:“大家会把deployment认为是一个代码要进入服务器的过程。但实际上在我们看来,是一套新的生产力要进入企业的过程。”

他说,AI时代的deployment特别厚,厚在业务层。“所有deployment的阻碍全部都不出在科技上,全部都出在组织,出在业务的流程,出在原来的业务目标不对齐。”

这解释了FDE为什么不是传统的“驻场工程师”。

驻场工程师的工作是把一个东西放进客户的系统里:装好、配通、走人。FDE要放进客户系统里的不是代码,是一套全新的生产力。

代码部署可以在远程完成,生产力的部署必须在现场。你要亲眼看到门店的店长怎么用AI做排班、暴雨天怎么提前通知临时工、怎么管库存损耗。这些东西写不进文档里,但你如果没看到,Agent就跑不通。

最后是FD,Front End。

“一线有两种定义。我们现在很多的一线是真正的一线,比如说门店,我们就真的在门店,而不是在公司的总部。在公司的总部其实不叫front end。”

甘艺凡说,他和团队日常打交道的不是管理层,是“这个组织里干得最好的人”:最好的店长、最好的站长、最好的营养师。“管理层有时候甚至只是被通知的和付费的。”

这和硅谷的FDE用法有一个微妙的差异。

硅谷的front end指的是“在客户端”,可以是在甲方总部的办公室里,只要不是乙方总部就算front end。甘艺凡把这个定义往下推了一层:真正的front end是听到炮火的地方。

门店里一个临时工因为暴雨来不了,店长能不能在头天晚上就知道?就这一件小事,他说:“1000家门店一年能省700万。”

三个字母翻新之后,FDE就从“怎么部署一套系统”变成了“怎么让一套新的生产力跑起来”。这个转变把FDE从技术岗位甩进了业务深处

FDE内部的三种人

不过,甘艺凡对FDE的理论重建不止于此。他还做了一件这轮采访没人做过的事:把FDE的日常工作拆成了三种倾向。

第一类是业务融合。梳理业务目标、理解业务流程、摘取最佳实践,为AI在各个业务环节的landing做准备。这种FDE的日常搭档是“组织里干得最好的人”,而不是管理层。

第二类是AI Builder。梳理智能体架构、定义输入输出、定义测试用例、决定“最佳实践应该放在工作流还是提示词还是知识库里”。这种人跟偏业务方向的FDE搭班子。

第三类是知识管理。抽取隐形经验和隐形知识、定义知识的边界:哪些是门店级的、哪些是区域级的、哪些是全国级的。这种人跟企业内部的“知识管理者”搭档。

“一组人只服务一家企业。”甘艺凡说,“我们认为只有钻进去,你永远会有很多细节。所有最大的机会现在全都在那些魔鬼细节里面。”

三种分工和“一组人只服务一家企业”放在一起,揭示了一个现实:FDE的规模化不是招更多人覆盖更多客户,是一个人扎得深,才能创造别人看不到的价值。

钢铁侠与主动性的问题

聊到转型困难的时候,甘艺凡说了一个比喻。

“斯塔克成为钢铁侠,不是因为一个普通人穿上了盔甲,他就成为了钢铁侠。是因为他想成为钢铁侠,所以他穿得起那身盔甲。当碳基生物本身对这件事情没有主动性的时候,整个组织是转不过来的。”

这个比喻的背后是他对FDE的终极理解:FDE是一种思维方式,是一种解题的思维方式

他和刘开把FDE升级到了一个比“能力”更高的维度:“它既有能力的部分,也有基因的部分。当我来了一个事,我首先是找AI,还是首先是找人?我什么事情找AI,什么事情找人?所有这些模糊的、清晰的能力和模糊的感觉打包在一起,形成了FDE。”

02 不是所有场景都适合做FDE

那荣钰的话更少,更安静。他的公司在材料工业,一个离AI圈主流叙事最远的角落。

素源矩阵做什么?“帮材料企业做研发和生产的AI。”具体来说,把科学家放到客户的工厂和产线上,用AI重新做材料筛选、工艺优化。核心团队只有七个人,全员都是FDE。他自己每个月拿七千块钱。

“我们团队目前核心成员只有7位,大家都是FDE。”我愣了一下。七个人怎么撑起五个国央企客户?每个项目周期约一年,客单价一百万。理论上这是不可行的。但他的客户都是百亿营收以上的头部企业。

然后他说了一句前面六个人都没说过的话:“不是所有场景都适合做FDE。to小B这件事本身就不太适合。”

这是这轮采访到现在,第一次有人给FDE画边界

前面大家都在说FDE是什么、怎么做、怎么规模化。那荣钰说的是“什么时候不应该做FDE”。这个判断的背后是一个朴素的商业逻辑:你要帮客户解决的问题,体量得大到客户愿意为此付费。“企业不愿意为不确定性去做试错和投入。你先帮他解决确定性高的问题,他才愿意跟你一起探索不确定性高的。”

一个做建材的大型集团就是他说的典型客户。

表面看是建材、家具、板材,深入之后覆盖了工程材料、高分子化工、芯片封装玻璃、半导体级氟玻璃、光纤。那荣钰说:“在这个体量下,从集团开始,一个点一个点去做FDE,是能说清楚的。”

他的公司连创业路径本身都是被不确定性倒逼出来的。

那荣钰本来想做无醛胶水:“那是一个被逼的改变,但后来变成主动选择了。”先切生产流程再造,帮工厂优化现有工艺,这个过程积累数据和信任,然后再回头做新材料。这不是主动规划的战略,是撞了南墙之后发现这条岔路反而更通。

不过那荣钰最独特的创新不是适用边界,是他的FDR,Forward Deployed Researcher,前置研究员。“我们把科学家都放到客户前线,在工厂端、材料生产端做科研。”

材料工业的AI和互联网AI有一个根本区别:数据不在服务器上,在产线旁。传感器的数据实时产生,模型的训练必须在数据旁边完成。科学家的工位就是生产线。

AI恐惧在产线上是一样的

采访中我提到了识渊科技联合创始人、CTO茹彬鑫的观察:全自动AI让客户恐惧,“万一错了怎么办?”那荣钰立刻接住了:“材料行业完全一样。”他的解法不是降维,是渐进式信任构建:“先让AI当助手,再当参谋,最后才是主驾。”

这个三步策略的背后是材料工业最核心的矛盾

客户既需要AI,因为传统试错成本太高;又怕AI,因为“如果AI给错了参数,谁来担责?” FDE在其中的角色不是说服客户,是由浅入深地证明AI是可靠的。

这不是一次技术演示能解决的,是长期蹲守产线、用一次次无风险的“助攻”积累起来的信任。

“这个画像非常像创业者本身”

聊到FDE人才时,那荣钰说了一句让我重新审视这个角色的话:“这个画像其实非常像创业者本身。”

他的理由很简单。

创业者做的事就是识别问题、快速做决策、调用资源、动手解决、验证迭代。FDE在客户现场做的事一模一样,只是问题的边界换成了客户的业务场景。

那荣钰和合伙人都属于“两者兼备”,既是行业专家又是科学家。

他的团队三分之一是行业专家、三分之一是纯科学家Builder、三分之一是两者兼备。这种构成本身就解释了为什么FDE不是“招一个人”的问题:你的团队基因决定了你的FDE形态。

那荣钰的FDE+FDR是材料工业的独有解法,放到别的行业可能完全不对。

当我问到FDE需要什么样的人时,他提了三个词:必须动手,就是“行动派”;工科思维不要太情绪化。最后那条他说了很久。在产线上蹲几个月,被质疑无数次之后,最重要的素质不是聪明,是扛得住。“我用理性来弥补感性所带来的风险。”

创业本身就是一件感性的事:选了一个又难又苦的方向,赚着比楼下房产中介还少的钱。但他在执行层面用极强的工科理性对冲这份感性。这和他对FDE人才的要求是同一种逻辑:你得有冲动去一线,但在一线的时候你得冷静。

03 让 Agent 自己进化,但人更忙了

周骁聪是这轮采访里最年轻的创始人,2024年下半年才创业,五个人全职,全员FDE。之前在字节跳动,又去面壁智能做了两年B端商业化。他的公司全景效应切的是企业经营决策:帮CFO和战略部门做供应链预测、销售方案生成。

刚见面他就提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判断:“FD是AI native公司的基本功。”这句话是句子互动创始人李佳芮说过的,周骁聪直接引用,认同。五个人,title是产品经理、研发、售前,但“我们其实每一个人都可以算FD”。研发也在客户现场,售前不只是讲PPT,从演示到上线到日常维护全程跟踪。

但真正让我反复琢磨的,是他的MetaHarness概念。

他把FDE的交付模式分成三种。

  • 第一种:给客户一套固定的Harness,用完就走。
  • 第二种:给客户一套需要手动维护的Harness,永远绑在客户身上。
  • 第三种:给客户一个自己会进化的MetaHarness。

他选了第三种。

“AI带来了一种可能性:给客户部署了一个数字员工,他可以在客户环境那里自己成长。”他举了一个例子。

一个餐饮客户问Agent“上月销售额同比增长多少”,Agent算出来的数和客户的BI看板对不上。客户直接给了正确答案,Agent自己去查,发现有一个字段,退货,没考虑进去。Agent自动学习到“计算销售额要排除退货”这个知识,存入记忆,下次不会再犯。

这就是MetaHarness的“meta”部分:不是给Agent写更多规则,是让Agent自己学会新的规则。

但我以为这会降低对FDE的要求。周骁聪说恰恰相反。

“对FDE的要求是更加高的。”因为设计这套自进化机制极其复杂。“怎么保证它真的学到了,不是在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怎么不让系统变成一座屎山?” Agent的自进化能力越强,需要FDE判断的东西越多:哪些反馈值得学,哪些反馈是噪音,进化之后有没有产生新的错误。

他说了一个我印象很深的比喻:“AI现在像一个刚毕业的同学,数学、编程这些基础逻辑能力都有,但落到业务里缺非常多的行业知识。从60分到80分甚至90分,投入的成本和难度可能并不比训练一个大模型要简单。”FDE的工作就是让Agent从60分变成90分:不是教它代码,是教它业务。

周骁聪招人的偏好是不看经验看年龄。“我现在会比较偏向年轻的同学。”团队里有一个应届生、一个毕业一年,都是00后。

原因很简单:要真正理解AI,又要理解业务,知道客户到底想要什么、评价标准是什么。这两条加在一起,在传统行业干了很多年的人反而不容易做到。

决策场景的独特挑战

周骁聪切的赛道有一个本质上的难处:验证周期特别长

做了一个决策,可能要等一个月甚至一个季度才能看到结果反馈。这造成了两个连锁问题。

  • 一是按结果付费很难,“不是现在立即能看到的”。
  • 二是一旦跑偏,纠正成本非常高。

所以他的定价目前还是传统路径:大B跟IT预算走,中小B按“一个员工”来定价,大几万到十几万。但他认为这个场景才是真正产生大价值的地方:“企业更多想的还是怎么来开源,而不是仅仅是提效。编程提效大家感知明显,但价值不是那么显性。决策场景是更加能产生更大价值的。”

还有一个细节:他的大B客户会自己建benchmark选供应商。

“非常专业的客户,会自己做测试集,有几十个问题、一定数量的文件,看哪家供应商在这个benchmark上表现最好。”全景效应就是在这样的benchmark上“明显领先”才拿到了客户。

这意味着FDE的交付质量有了一个外部裁判

不是你自己说做好了,是客户用一套标准测出来的。这在传统软件时代是常识,但在Agent时代,Agent的输出是概率性的、非标准化的,建benchmark这件事本身就很难。

“好客户是可遇不可求的”,周骁聪说这类客户不只是付钱,“他们自己对AI的理解很深,日常都用Claude、Codex做自己的事情,甚至会跟我们讨论技术设计。”

04 Palantir 的幽灵和那条永远存在的桥梁

把这三位放在一起,一条线索就出来了。

甘艺凡和刘开在重新定义FDE的三个字母:不是在技术层面,是在哲学层面。他们不只是在说“FDE要做这些事”,而是在说“FDE实际上是什么”。

那荣钰在给FDE画边界:不是什么场景都适合,不是说什么都能做。周骁聪在让FDE的工作对象自己进化,但进化机制越复杂,对人的要求就越高。

三个人都干了一件事:把FDE从“做法”变成了“想法”。前面六位受访者在用行动定义FDE,我在干这个,那就是FDE。这三个人在追问:FDE到底是什么?

还有一个有趣的对照:三个人对Palantir的态度截然不同,但都不认为Palantir是答案。

  • 甘艺凡最极端:“全世界只会有一个Palantir。他的模式在中国之所以不能复制,是因为整个商业底层不一样。美国商业底层是契约制的,中国是一个人情的、一人设岗的管理方式。”
  • 那荣钰曾经用“中国材料工业的Palantir”定义自己,但后来放弃了:“今天投资人和大多数人对Palantir的理解是有误解的。”
  • 周骁聪压根没提过Palantir,他的参照系不是任何外部标杆,是AI native公司的组织逻辑本身。

三种态度归结到一点:他们不需要硅谷的模板来定义FDE。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我问甘艺凡和刘开一个尖锐的问题:FDE会不会只是一个过渡态?AI能力越来越强,现场还需要人吗?

甘艺凡说:“FDE本身作为engineer,它在构建的是某种工程。当模型不够强的时候,它要用工程化方式来弥补模型的短板。

当模型足够强的时候,但模型又没有办法探索到真实空间里发生的很多事情的时候,它应该做另外一种工程:给模型提供足够多的上下文。他是AI和现实世界目标中间的那个人。他消失的那天是所有人都不需要再工作的那天。”

刘开接了一句,把我逗乐了:

“会有一个角色是虚拟世界和实体世界中间的桥梁。这个角色在过去20年是产品经理,是我们的数字化BP。今天我们叫他FDE,再往前面走叫做上下文环境提供师,再往前面走,那个人叫做人类心情抚慰师。”

他不是在开玩笑。产品经理、数字化BP、FDE、上下文环境提供师、人类心情抚慰师,这条谱系不是在描述工具的演进,而是在描述“连接”本身的演进。那荣钰的FDR也在这条谱系里,把科学家前置到产线。周骁聪的MetaHarness也在这条谱系里,这次不是人在进化,是Agent在进化。

三条路,都在说同一件事:FDE不是AI不够好的时候的临时补丁。它是一种组织与AI之间永远需要的连接。AI越强,客户现场越复杂,连接本身就越值钱。

一个细节收尾。

在Rolling AI的采访中,甘艺凡说他们7月1号刚涨了价,40%,“依然还是签”。目前收费是月费制,单客户年费可达千万级。“对于稀缺品来说,大家就还是应该守住应有的价值。“他用鲁花做类比,食用油行业平均净利一两个点,鲁花能做到二十多个点的EBIT。“在任何一个行业,这都是一个选择。”

前面的采访里,几乎所有受访者都在焦虑定价:

FDE太贵了,客户付不起;FDE太便宜了,覆盖不了成本。

甘艺凡是第一个对定价如此“从容”的人。这种从容不来自客户多,来自另一件事:他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

栏目介绍 

本文是「FDE在中国」系列访谈的文章之一。我们正在系统研究FDE(前沿部署工程师)在中国的落地实践,欢迎相关从业者交流。相关白皮书《FDE落地在中国 2026》已发布,感兴趣的朋友可下滑点击阅读原文获取。点击左下角“阅读原文”,获取白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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