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纬:SaaS 的收费单位,正在被 AI 改写
AI 员工进场,SaaS 的使用、交付和收费逻辑都在变
图由 AI 生成
文 | 燕子
排版编辑 | 唐山惠
跟卫瓴科技创始人兼 CEO 杨炯纬聊这次 AI 变化,一开始并没有从“组织重构”讲起。
他说,卫瓴的产品和目标客户,其实还在原来的那条线上。客户没变,要解决的问题也没变。真正开始变化的,是产品形态,以及客户使用软件的方式。
这句话听上去不够刺激,但可能更接近很多 ToB 软件公司的真实处境。
AI 来了以后,很多公司并不会立刻推倒组织架构,SaaS 产品也不会一夜之间没人买。更多变化,是从原有业务链条里慢慢长出来的。
客户还是那批客户,场景还是那个场景,只是软件的使用者开始变化,传统席位计费的价值锚点正在发生迁移,原来靠人重复执行的私域运营动作,正逐步由 AI 自动化工作流辅助提效。
杨炯纬这次最有意思的判断是:AI 已经不止是生产工具。在某些场景里,它本身就变成了生产力。
以前的软件,本质上还是工具。它帮人解决一个确定性问题,可能效率更高,成本更低,体验更顺。人还是主语,软件是工具。
但如果 AI 员工进入工作流,它和人的关系就变了。
它可能不再给人用,而是给另一个 AI 调用。界面、体验、培训这些过去很重要的东西,也会在某些环节里退到后面。更直接的变化是,它开始接管某个动作,甚至某一部分岗位工作。
这对一家 CRM 公司来说,意味着什么?
01 CRM 没消失,但坐席变少了
卫瓴原来做协同 CRM,围绕客户画像、内容营销、线索运营、私域运营做产品。它服务的主要还是市场部、销售部和客户运营相关部门。
杨炯纬说,传统 CRM 主业并没有像外界想象中那样受到毁灭性打击。相反,一些大客户仍然在增购。
这点很重要。
AI 对 SaaS 的冲击,未必一上来就表现为“产品没人买了”。更微妙的变化是:客户组织里的人变少了,软件的使用对象变了,原来的收费单位也开始变化。
以前 CRM 按坐席卖,客户有多少市场、销售、运营人员,就有多少潜在账号。现在客户公司在提效,在减人,也在让 AI 做一部分工作。哪怕 CRM 还在用,坐席数也可能下降。
更进一步,软件可能不再主要由人来操作。
杨炯纬提到,客户开始要求卫瓴的软件能被自己的 Agent 调用。有些客户已经不让真人打开软件一步步操作,转而让 Agent 去调用软件里的能力。
早期大家还讨论软件要不要 MCP 化、CLI 化,后来发现 Agent 变聪明以后,哪怕通过 GUI 也能操作,只是效率和 token 消耗不同。
这其实改变了产品经理最基本的假设。
早些年做软件,默认用户是人,所以要优化界面、交互、体验、培训、客户成功。未来一部分用户如果变成 Agent,产品要考虑的问题会多一层:AI 能不能稳定调用?上下文够不够?权限怎么控?数据怎么沉淀?调用成本是否可接受?
软件还在,只是被放进了新的调用关系里。
02 从卖坐席,到卖算力
卫瓴这两年的一个核心变化,是主动给客户提供 AI 员工,让 AI 员工调用 CRM 的基础能力。
这个变化有它自己的来路。
卫瓴曾经一直强调协同 CRM,希望市场部、销售部、客户运营围绕同一个客户画像做拉通。客户画像、内容、SOP、知识库、历史互动,这些原本是为了让不同部门协同的资料,到了 AI 员工时代,变成了 context。
如果一个客户原来 CRM 用得好,客户画像沉淀得好,内容和 SOP 治理得比较清楚,那么 AI 员工接进去,反而更容易跑起来。
所以杨炯纬认为,AI 员工和 CRM 之间并没有断裂。它更像是一种连续性变化。
以前卫瓴卖一套 CRM 给客户,希望客户组建私域运营团队,招 SDR、MDR,去做线索运营、客户触达、私域转化。现在逻辑变了:客户不一定要组建那么重的团队,可以让 AI 员工把一部分私域运营工作跑起来。
客户原来付的是员工工资和软件坐席费,现在一部分支出转成了 AI 员工的算力消耗。
所以杨炯纬说,传统 SaaS 公司必须从坐席转成 token。
这句话背后,是收入模型的变化。
坐席定价对应“多少人在用软件”。Token / 算力定价对应“多少任务被机器执行”。当 AI 员工进入工作流,客户买的已经不止是账号,还包括自动触达、自动判断、自动跟进、自动生成这些任务本身。
这对 ToB 软件公司是一个很现实的提醒:AI 未必先替代你的产品,却可能先替代你的计费单位。
03 客户成功,要教 AI 做事了
以前客户成功的工作,很大一部分是帮助客户更好地使用软件。
客户不会用,要培训;客户换人了,要再培训;新功能上线了,要讲解;客户使用不深,要陪跑。一个 SaaS 产品越依赖组织协同,客户成功越重要。
但 AI 员工进来以后,客户成功的对象也变了。
杨炯纬说,现在这类工作更像 FDE,也和以往客户成功有相似的地方。关键是帮助客户抽取知识、抽取原有工作流,让 AI 员工理解客户曾经怎么做事,然后把这些最佳实践搭成一个标准系统,再不断学习和优化。
前面这一步可能更复杂。
因为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教客户点哪个按钮”。它要把客户原有的业务流程、话术、规则、判断标准、内容资产、客户分层方法抽出来,让 AI 能够执行。
但一旦这件事完成,后续服务反而可能变轻。
人学新功能很慢,换一批人又要重新培训。AI 员工学新功能,只需要读新的说明、规则和文档。软件升级以后,让 AI 理解新的能力,比让一批人重新熟悉系统要轻很多。
这会改变客户成功的价值。
以前客户成功关注的是活跃、使用、满意度、续费。到了 AI 员工场景里,它还要关注知识是否抽取干净,工作流是否跑得稳,AI 判断是否符合业务规则,人在里面是监督、补充,还是仍然要大量兜底。
说到底,客户成功的重心会变化。以前是让人会用软件,接下来还要让 AI 学会工作流。
04 第二曲线,不靠 AI 概念
卫瓴这轮变化里,还有一条很明显的新业务线:AI 视频。
有意思的是,杨炯纬并不太愿意把它包装成一个多么复杂的 AI 产品,甚至不在意它到底算不算 Agent。
他讲得很直白:客户并不关心背后是人、Agent、工具还是程序,客户只关心一件事,视频能不能剪出来,能不能投放,效果能不能接近甚至超过剪辑师。
这个判断很克制,也很 ToB。
很多 AI 产品商业化时,容易把“我是 AI”放在最前面讲。但客户真正买的往往不是 AI 概念。他们买的是某个任务被完成。
卫瓴原来做 CRM,帮客户做线索运营和转化。后来他们发现,客户更关心漏斗更前端的获客,于是从视频号获客开始,逐步进入电商、短剧、ToB 获客等内容生产场景。
这看上去像是偏离主业,其实是沿着客户任务链条往前走。
早些年解决的是“线索来了以后怎么运营”,现在进一步解决“线索从哪里来”。AI 让卫瓴有机会用新的成本结构和生产效率,进入内容获客这个原本就存在、需求很大的市场。
它跑得快,还有一个关键原因:效果容易验证。
视频剪出来能不能用,是否还需要人工二次加工,投出去以后转评赞、点击率、转化效果怎么样,几个小时到几天就能看出来。好不好,不完全由客户主观评价,而是由平台数据给反馈。
这和 CRM 很不一样。
CRM 好不好用,老板、采购、销售、运营可能都有不同评价。视频效果则更直接:抖音、视频号、电商平台会用数据告诉你,这条内容行不行。
所以这个业务的销售和交付也变轻了。销售给客户演示,开账号,充一些积分,让客户试。能用就继续充,不能用就换场景、换客户、继续聚焦。
这里也能看到一个更大的趋势:AI 不会天然让所有 ToB 产品都轻交付,但如果一个场景结果客观、反馈快、指标清楚,它就更容易轻起来。
05 手搓软件和 AI 原生是两回事
聊到客户自己用 AI 写软件,杨炯纬的态度很明确:他很警惕。
今天很多业务部门会觉得,有了 AI,自己也能快速搭一个 CRM、HR、审批或者小工具。通过 vibe coding,跟 AI 聊几轮,一个功能很快就出来了。短期看,够用,也便宜。
但问题也在这里:软件从来不只是一组功能。
权限怎么设计?数据库结构怎么演进?不同部门之间的数据接口怎么打通?安全怎么保证?可维护性怎么处理?数据隔离怎么做?版本迭代十几轮以后,这套东西还能不能用?
这些问题,第一天搭出功能时往往不会暴露。
杨炯纬有一个判断:每个部门、每个人都手搓软件,这不叫 AI 原生公司。
这句话值得放大一点看。
AI 原生不能只看工具使用率,也不能看谁都会写提示词,更不能等同于每个业务部门都自己造一个小系统。真正的 AI 原生,应该体现在公司围绕 AI 形成新的商业模式、生产方式、成本结构和协作方式。
如果只是为了省几个软件费用,让业务部门各自手搓一堆系统,短期看像提效,长期可能变成新的技术债。
对 SaaS 公司来说,这也是必须重新证明自己的地方。
早些年 SaaS 的价值,也远不止把代码写出来。它要把一个行业、一个场景里长期积累的最佳实践沉淀进产品里,并且持续热更新。权限、安全、数据治理、流程稳定性、跨部门协作,这些都不是一个功能 Demo 能替代的。
AI 降低了软件开发门槛,但也让专业软件公司的价值被重新审视。
问题来了:当客户觉得“我也能手搓一个”的时候,SaaS 公司还能用什么证明自己值得被购买?
这个问题不会很快结束。
06 写在最后
卫瓴这个样本有意思的地方是,它并没有围绕 AI 重画组织架构。
它更像是一个 SaaS 公司在 AI 时代重新计算自己:客户还在,场景还在,CRM 也还在,但人用软件的方式变了,软件被调用的对象变了,收费单位变了,客户成功的工作对象也变了。
坐席变成 token,人用 CRM 变成 AI 员工调用 CRM,客户成功从教人使用软件,转向让 AI 学会工作流。再往外走一步,卫瓴还从线索转化走到视频获客。它的变化没有集中体现在一张组织架构图上,更多藏在业务链条和收入模型里。
这也提醒我们,AI 对 ToB 软件公司的影响,未必都表现为轰轰烈烈的组织调整。
有些变化会更安静,也更底层。
比如,一个系统以前是给人用的,接下来可能要给 AI 调用。客户成功曾经主要教人用软件,接下来要抽取知识和流程。收入也会从账号数,慢慢转向任务执行和算力消耗。
这些变化看上去没有那么热闹,但它们会一点点改写 SaaS 公司的成本结构、交付方式和客户价值。
杨炯纬说,AI 已经不止是生产工具,它可能是生产力本身。
如果这句话成立,ToB 软件公司就不能只问产品是否 AI 化。业务流程、交付方式和收费模型,都会被带着一起变化。更关键的是:当新的生产力进入客户工作流,自己还能站在哪个位置上,继续创造不可替代的价值。
栏目介绍
本文为《ToB 软件 / SaaS 企业 AI 转型组织白皮书》的样本访谈采访手记。卫瓴科技在 AI 时代的转型组织样本将收录于白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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