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企业软件,还有救吗?
文|崔强 崔牛会创始人
今年年初,华尔街给软件行业起了一个挺吓人的名字:SaaSpocalypse,SaaS 末日。
为什么快到年底的时候才写这样一篇文章呢?一是想“让子弹多飞一会儿”,另外一个原因是想看看 SaaS 厂商都有没有一些解法。
今年3月份,我把我们原来的“中国 SaaS”大会改名为“中国企业 AI 大会”,在业界产生了不小的震动,有人说一直力挺SaaS 的崔牛会也开始讲 AI 了,也有人把这个改变视为“ SaaS 时代的结束,企业 AI 时代的开端”。后来我也拍了很多视频提到这件事,在时代的车轮面前,AI 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碾过。
崔牛会在4月初开启了一系列的全国企业AI商业化大会,一共组织了8场,希望找到一些已经走在AI商业化前面的ToB厂商,听听他们到底是怎么做的。现在回看,尽管他们的AI商业化策略是一个过渡态,但依然给大家带来了不小的启发。我在那一系列的活动上,反复提的一个观点是:SaaS厂商正面临“死亡交叉”的挑战,且很多厂商可能因无法穿越这个周期而面临淘汰。

SaaS企业面临“死亡交叉”的挑战
在这样的观点之下,我收到了不少从业者发来的“挑战”,因为他们认为不会那么快。但事实上,全新的AI的收入没有规模化,但老的以座席为核心的收入业务又面临着快速下滑,到今年下半年再看这个“死亡交叉”时,已经不止一位创始人有了深刻的感受。
其中,一位咱们行业头部企业的创始人跟我分享了一个故事,他说:“我今年年初做了一个错误的判断,觉得 AI 不会很快,可以趁这个间歇期,快速销售 SaaS 产品,能卖一阵算一阵,先把这波钱挣了。于是,我们年初增加了一些销售人员。从结果来看,第一个季度表现不错,但后面就出问题了。因为第二个季度WorkBuddy出来了,第三个季度WorkBuddy企业版出来了,在大厂巨量的投入之下,客户的心智也在快速发生变化。现在,(客户)他们只要 AI 。 ”
这位创始人的无奈,我想只是大多数创业者的缩影,然而,“死亡交叉”现象才刚刚开始,这也是最令人绝望的……
半个月前,我拍了一段视频,讲了今年 SaaS 厂商收入下滑的程度,也希望借此提醒大家能够快速做一些调整和应对措施,这又引来了一群人的攻击,说我在贩卖焦虑,后来我还又拍了一条解释了这事。
回到开篇“SaaS 末日”这个论调,当时随着“软件股”的抛售一起传开。这一年里,中国的企业软件行业都随着 AI 的每一次进展/迭代变得越来越焦虑。这一年我采访了太多的企业软件创始人,深知他们的窘境。
面对 AI 能写代码了,能处理法律、财务、销售里的工作了,原来那些按年、按人头收钱的软件,以后还卖给谁?财联社甚至写了一篇文章《SaaS已死?华尔街上演软件股大崩盘 AI“抢饭碗”担忧达到极致》,记录了这轮担忧。 再把今年 AI 带来的几个热点连起来看,OpenClaw、FDE、Harness、REA(AI二进制逆向),几乎每两个月就有一个新的热点,跟随着热点背后的更是新一轮的焦虑。对于SaaS和企业软件来讲,就像一道道“催命符”。
仿佛总能听到一声声的呼喊和回响:“SaaS,你还在吗?还在吗?……”
“鸡蛋从外面打破一定是人们的食物,如果从内部打破则一定是新的生命。对海尔来讲,需要的就是从内部打破,即自我突破、自我颠覆、自我挑战。”2014年张瑞敏在中国创新发展论坛讲了这样一段话,那时正好处于互联网时代向移动互联网转换的时期。 既然切换不可避免,留恋也就失去了意义。
开发越来越容易,客户可以自己做;AI可以替人干活,软件账号可以少卖了;工作入口到了 AI 手里,应用厂商的议价权正在快速减弱。年初有金融机构分析,确实把护城河削弱、席位增长承压和定价权下降列为市场的主要担忧。
是的,这些问题,都值得认真讨论。
但要从这里一路推测到“企业软件和 SaaS 没有未来”,我觉得还是略显草率。可能又有人会站出来调侃说我是“保皇派”了。
我跟踪企业服务这么多年,非常清楚这门生意的难。大家都说企业服务是个慢生意,原因是中国企业软件的老问题(定制多、交付重、钱不好挣)并没有因为时代的更迭而消失。有些公司折腾了很多年,收入涨了,但人的规模也跟着涨了,最后一算账,人效并没有涨,一个项目做完,下一个还得重新来过。
AI 来了,这些问题也不会自动消失吗?当然,我们不能拿“企业总是需要软件的”给自己壮胆,有一次在朋友圈里看到一条评论是这么写的:“SaaS 现在讲 AI 的故事是喝酒走夜路,给自己壮胆”。你说这观点说错了吗,也不完全错;但要说赞同吧,又觉得哪里不对。
咱们得往下看一层:企业需要的那些工作,以后由谁来做?是 Agent 还是人?客户为什么愿意付费?这家公司收了这笔钱,能不能既把事做好,又留下合理的利润?
这才是今天我想讨论的关键词——位置。企业软件和 SaaS,未来还有位置吗?在哪里?
01
客户说只要 AI
前面那位创始人的故事,让我印象最深的是最后那句“现在他们只要 AI”。 AI 时代和 SaaS 时代相比,一个最大的优势是客户被充分教育了,也就是说老板们的脑子被“洗”掉了。但是负面效果也接踵而至,老板对AI的认知就像是个严重缺失上下文的 Agent,老板脑子里的AI无所不能,但实现中的AI却显得笨重和不堪。客户的AI热情是被充分调动了,但对落地条件的理解,未必能跟上。
随着“WorkBuddy们”这一波强势的广告砸下去,可以预见的是企业老板们的神经又被调动起来了。一边是客户对AI热情高涨,一边是 SaaS 的失落惆怅。很显然“现在他们只要 AI”这句话会让销售难受,产品明明还能用,客户却不想再了解了。返回来细问:客户想交给 AI 的,到底是哪件事?要它干啥?
以销售管理举例。客户过去买 CRM,让销售填记录、跟进商机,再让管理者看报表。如果现在客户希望 AI 整理沟通记录、判断商机、提醒跟进,甚至完成一部分客户沟通,那么,客户在采购产品时比较的东西就变了。原来要看功能、操作和报表,现在还要看 AI 能接手多少工作,做得怎么样,人还需要投入多少。
如果软件厂商的产品仍然主要让客户录入、查询,再补上一个聊天框,就很难满足客户对 AI 的期待。过去客户买的是一件工具,今后愿意购买的是完成一部分工作的能力,甚至是按结果买单。
这种能力由谁提供,就需要重新竞争,而不是消失不见了。原来的 CRM 厂商可以做,模型公司、平台和新创业公司也可以做,央企的数科公司可以做,甚至有研发能力的客户自己也可能做。
所以,问题不是 CRM 这个品类会不会消失,而是客户的需求已经从工具思维转换成结果思维的时候,谁能满足且交付更好的服务,并从中获得收入。
因此,企业软件的位置,得沿着客户需求重新找,而不是在焦虑中 YY。
02
入口变了,但事得有人接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正值2026腾讯生态大会结束,虽说是腾讯生态大会,实际上更像WorkBuddy生态大会。
再回到前面讲的故事,客户被“WorkBuddy们”影响和渗透,为什么说“不需要SaaS”了?其实并不是不需要SaaS,而是老板们本身就对软件没有概念,却又被“WorkBuddy们”写文案、查数据一系列的表现惊艳到了。
另一个不得不关注的变化是:人可能越来越少直接打开某套软件,而越来越多通过 AI 调用它(软件)的能力。说白了,就是“软件干了最苦的活,但费力不讨好”。软件像极了一个老实孩子,干了活,却被AI平台抢了风头,没办法,人家是入口。
我前段时间拍过一个长视频,详细拆解了企业软件入口的变化,中国企业软件经历了功能入口、门户入口、平台入口,现在正在进入 AI 入口阶段。在“钉飞企”平台入口时期,平台和SaaS厂商之间就博弈了很久,对采购和议价有影响,但总体影响不大。但在 AI 入口时代,SaaS和软件变成了能力和插件,越早把能力接进新的工作流,越有机会参与客户的重新选择。但平台会不会推荐你,客户会不会持续用你,还得靠能力和经营来证明。
我们回到一个例子里来看:比如合同审查。AI 可以给出修改建议,但要真正放进一家企业里用,还要结合它的合同模板、风险偏好、历史约定和审批规则。有些建议可以自动采用,有些要交给法务确认,修改以后还得跟后续流程接得上。
通用模型的能力会越来越强,这些环节也会不断被自动化。软件厂商要争取的位置,就在于能否把这一整段工作组织得更可靠、更经济。
在我们的一次闭门讨论中,一家合同服务公司的负责人提到过一个方向:把专业能力做深,供其他通用或企业自建的 Agent 调用,同时继续探索原有产品与 AI 的结合。我觉得这个探索很有代表性。客户可以通过别人的入口使用你的能力,你仍然可能在其中有价值。
值得注意的是,被调用不等于位置稳了。你的质量和成本有没有优势?别人换掉你的成本有多高?平台愿不愿意为这项能力付钱,客户知不知道其中的差异?这些都得继续证明,我之前讲过一个观点,在 AI 时代,软件厂商需要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
还有一个不可忽略的现实是,客户自己搭出来以后,谁负责维护、升级、权限和异常?从这个层面来看,专业厂商如果能把共性工作摊到更多客户身上,让客户长期使用的总成本更低,就仍然有被购买的理由。
03
到业务深处去
有人可能会说,既然功能容易被替代,那就往业务深处走,靠服务和结果建立位置。
我们9月份组织了一场FDE实践者大会,邀请了七位 FDE 的实践者复盘了他们的案例和打法。结论是这个方向值得做,但得防止掉入下一个陷阱:位置越来越深,人却越来越累,最后又回到原来做项目的老路上。
比如:Rolling AI 的排班案例,就把问题讲得很具体。排班方案牵动员工工时、收入和店长的执行负担,算出一个方案之后,还要处理绩效、薪酬和协作,才有可能真正用起来。这里面有真实价值,也有真实投入。客户愿意为哪一段付费,厂商能承担到哪里,需要一起讲清楚。
再看另一个FDE的例子,句子互动。他们的收费探索,也是在不断调整这条边界。在句子互动创始人李佳芮的复盘里,按 GMV 分成,会遇到流量、商品、定价等自己控制不了的变量;按节省人力分成,又涉及客户经营数据和测算。后来,在适用场景里,他们转向按线索量收费,并配置基础费。
所以,对结果负责,说起来很痛快,做起来还得把权限、归因、验收和双方投入拆清楚。
然后,还要回到我们一直在讨论的那个老问题:做完这一家,下一家怎么办?如果每一次都需要人重新理解、重新建模、重新协调,那 AI 可能只是让这一次定制便宜了一些。收入增加了,反复投入的人力却没有减少,规模化的问题仍然在那里。
这也是我看 FDE 时最关心的事。也是市场对FDE的追捧过热产生的所谓的“后遗症”,现在是人都在谈自己在做FDE,一个人一杆枪,启动很快,但是后面呢?前段时间有个厂商朋友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Neuters
他去拜访一位多年的客户朋友,客户说这两天正在做一个供应商的选择,一面是一家专业厂商的报价110万,另外一个是 FDE 的个人报价15万,客户问他如果是他怎么选择?
这个问题在这里也留给大家,如果你是客户,你怎么选?我觉得先别急着看价格,得看看两份报价到底各自承诺了什么,又把哪些工作和责任留给了客户。
往业务深处走这个路子肯定没问题,但是不是用FDE来解呢?那就不一定了。
再者,国内讲的 FDE 和 Palantir 相去甚远,Palantir 的客户能够提供足够的利润空间,Palantir同样也进入了核心业务里,两者形成了相互捆绑的关系。试问,国内有哪个客户愿意为你提供足够高的利润空间,同时又愿意跟你形成深度捆绑的关系呢?客户恨不得用最少的钱,让厂商干最多的事,最终形成双输的终局。
这也是我一直非常不解的地方,企业如果不把这个思维调整过来,传统软件时代没有解决的问题,SaaS时代解决不了,AI 时代同样也解决不了。
这个时代,软件厂商需要积累哪些能力,是需要思考的。现场发现的规则,能不能进入产品?反复遇到的问题,能不能变成评测和异常处理方法?原来必须靠资深专家才能完成的工作,下一次能不能交给工具、系统或者经过训练的团队?这些积累还需要被实际调用、验证和维护,存进知识库也只是开始。
也就是说,一家软件厂商值得争取的位置,应该是能力越来越强,不断增强组织能力,而不是只靠创始人和几个核心员工来撑。
04
穿越“死亡交叉”
讲到这里,我想回到开头。“企业软件有未来”,跟“一家企业能不能活着走到那个未来”,是两件事。
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提醒“死亡交叉”。新业务可能有方向,旧业务的现金流却已经受到影响;新的产品、销售和交付能力都需要投入,企业未必有无限的时间等它们成熟。
这时候,每家公司的客户、产品和现金情况都不同,很难给一张统一的转型时间表。
今年从 4 月份开始,我在做一个很有意思的闭门小组“AI决策·30”,这是一个一年为周期的持续讨论,对 20 家 SaaS 企业做持续的跟踪,讨论他们在 SaaS 向 AI 转型中决策思考和过程,以及企业内部和外部客户发生的变化。
前两天,我们小组里各企业创始人带着核心高管一起去了其中一家在AI转型“极速奔跑”的公司学习。在这场学习里,我们更深刻感受到:在这样切换的时刻,组织依然是第一位的,能不能快速转型成为一家AI原生公司,创始人必须是这件事的“背锅侠”,责无旁贷。这家企业的创始人讲了这样一段话:“我知道我们不变化一定会‘死’,那其实摆在面前的就一条路,变。”
在最近一次「AI决策·30」的一期讨论中,我做了一个调研,2027年大家是加大投入,还是减缓投入?80%以上的老板也给了这样的答案“老业务作为奶牛,保证现金流,快速向AI原生转型。” 这也给大家提供一种对待新老业务的视角。
“客户变化太快,AI变化也太快,两个对我们来讲都是极其不确定的,相比之下我对我们公司是有掌控力的,折腾内部转型更具确定性。”一位创始人讲了这段话,当然这并不代表他放弃了客户,而是在优先级和确定性方面来讲,他选择先“安内”而不是先“攘外”。
另外,还需要警惕的是,用原来的高成本销售和交付体系,去支撑价格更低、付费依据也不同的新产品。产品变了,经营方法没变,新收入未必能填补因旧收入下滑而形成的大坑。
纵然是过渡态也有它的价值。只要它能形成真实收入,能留下下一阶段用得上的客户理解和产品能力,就值得认真做。
上周,我完整学习了曾鸣教授最新的《看十年》,他也比较清晰地判断了这轮 AI 发展,他认为第一个阶段模型能力可商用的阶段已经过了,接下来是Agent百花齐放的阶段也将会到来,最后才是 AI OS 生态系统的阶段。
但同时,他也提到从第一阶段到第二阶段期间,会有一个过渡期,大家都会不断地进行试错,找到新的解法,这个阶段的积累同样重要。
我为什么要做“AI决策·30”这样的小组讨论呢?其实我是想陪着这群软件企业的创业者们一起找到穿越周期的路。我更希望看到厂商拿出这样的答卷:这个客户为什么留下来,这项新工作为什么值得买,下一次交付少重复了什么,公司因此改善了哪一笔成本。
这比再讲一遍 AI 的大趋势,更能帮助我们穿过眼前这段时期。
05
我们要争取的,是新的位置
写到这里,再回头看年初的“SaaS末日”,我的立场其实更清楚了。
席位会承压,一些功能会失去价格优势,一些软件厂商会掉队,这是必然结果。就像曾鸣教授说的,人有生老病死,企业没有理由不死。但行业有没有未来,还得把新的供给、新的购买和软件厂商的适应能力放到一起来看。
一种旧的收费方式受到冲击,和专业软件厂商以后无法持续创造价值、获得收入,中间还有很长一段推理需要证明。
客户需要完成的工作,不会自动保住任何一家公司的生意。模型公司、大厂、新创业者和客户自己,都可能拿走其中一部分。对原来的软件公司来说,经验和客户关系可以提供起点,接下来的位置仍然要靠产品和经营去争,也就是前面提及的,需要重新证明自己。
有人会在前台组织工作,有人会提供可以被调用的专业能力,有人深入行业现场,也有人通过产品和伙伴服务更广的客户。分工既然已经发生,其实哪条路能走通,要看实际选择和持续付费能力。
既然客户的工作方式、购买理由和供给方式都在变,我们当然要顺应时代,把讨论往前推,去看软件厂商怎么把这些变化做成生意。
而同时,我提醒的“死亡交叉”,也是希望大家更早看清楚:旧的位置正在发生什么变化,新的位置怎样才能站住,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和资源去完成这个转变。
所以,中国企业软件和 SaaS 还有没有位置?我认为有。那些能把专业能力投射到业务里,让客户持续获得价值,同时让自己形成积累、留下利润的公司,仍然有机会找到位置。给整个行业判“末日”,我不认同。可位置也不会因为我们不认同,就自己回来。
希望下次我们再听到 “SaaS,你还在吗?”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给予回应的的是增长而不是焦虑……
文章里有些问题,还得跟正在做的人坐下来聊:新业务怎么卖,老业务怎么守,组织怎么变,哪些坑已经有人踩过,哪些路值得继续走。我也会把这一年跑企业、做采访,以及陪着“AI决策·30”这群创业者转型的观察,带到现场,跟大家接着往下讨论。
11月13-14日,北京,2026中国企业AI大会,今年的主题是“Rebuild重构”。 如果你也正在寻找自己的新位置,欢迎报名,带着问题来,跟同行交换一下真实的进展和得失。也许别人的一次尝试,就能给你下一步的选择多一点参考。
北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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