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一句“我龙傲天誓死守护刘波儿”，曾登顶微博文娱热搜榜。这句话出自综艺《一年一度喜剧大赛2》中的作品《少爷和我》。管家“龙傲天”气宇轩昂，行事作派像个少爷；少爷“刘波”却平平无奇，总被错认成管家。网文中惯用的“霸总”人设，经过巧妙的错位设计，在综艺舞台收获了极为亮眼的喜剧效果。“网文流行梗”在大众文化领域引发轰动，早就不是第一次。在文娱产品品类上，网络文学常常领先于大众文化市场。而2022年的一个重要变化是，许多诞生在2000年代的网文概念，正随着影视、综艺进入大众视野，成为更大范围、更多圈层的网络热词。1月16日，阅文与澎湃新闻联合发布《2022网络文学十大关键词》。中国故事、科幻、克苏鲁、无限流、重生、龙傲天、女强、斗破苍穹、副业、跨界十大热词上榜。年度十大关键词的背后，是整个网文领域内容和业态的发展迭代，也蕴藏着网文与大众流行文化更深层次的碰撞与交融。这种变化是如何发生的？从业者们进行了哪些探索？未来如何继续寻求突破？为探究这些问题，刺猬公社（ID：ciweigongshe）与多位网文读者、作者及行业人士聊了聊。在网文编辑蜻蜓看来，网络文学中克苏鲁风格的里程碑式作品，一是2018年的《诡秘之主》，二是2022年的《道诡异仙》。克苏鲁发轫于西方，源起于美国小说家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所创造的神话世界，核心是展现人在无法解释的宇宙面前感受到的渺小与惶恐。早期的克苏鲁在国内是非常小众的文化题材，仅在个别冷门的影音游中有所体现，并未形成广泛认知。2018年，《诡秘之主》大火，刷新多项行业纪录，荣获2019年起点年度最佳网文作品，将克系元素推入热度上升的高速通道。克苏鲁自此进入更广泛的大众视野，越来越多的网文作者选择在作品中使用克苏鲁元素。
狐尾的笔（下文简称狐尾）就是被《诡秘之主》激励的网文作者之一。“《诡秘之主》在前面探路，证明了克系作品是有读者市场的。”狐尾说。彼时的他正在玩一款航海探险游戏，以此为灵感，他创作出了以西方世界为背景、沿用传统克苏鲁设定的小说《诡秘地海》。这部书的成绩不错，狐尾想要再创作一部克系小说，但肯定不能再写重复的西方克苏鲁，他开始思考如何在克苏鲁风格的基础上进行创新和突破。在克苏鲁风格中融入东方民俗元素——这是2022年现象级破圈作品《道诡异仙》的起点。狐尾居住在江西鹰潭，离被誉为“中国道教仙山”的龙虎山很近。儿时，他就从爷爷奶奶口中听过不少民俗和传说，在为《道诡异仙》积累素材的一年半时间里，他经常骑着电瓶车到龙虎山采风，与上了年纪的老人聊天，查找书籍和网络资料等等。诡异凶险的修仙之路，现实与虚幻的真假难辨。《道诡异仙》讲述了一个看似平常、实则疯狂的“东方克苏鲁”故事。主人公李火旺在现实世界是一位正在接受治疗的精神病人，其神智却时常穿梭到另一个诡谲的古代世界。李火旺在两个世界的行为互相影响，险象环生。何为真实、何为虚幻——不仅是主人公分不清，读者也跟着陷入自我怀疑。编辑蜻蜓评价狐尾是“利用矛盾冲突的顶级高手”，《道诡异仙》则在细分类别上做到极致、堪称满分作品。“《道诡异仙》是克苏鲁网文发展的另一个里程碑。它不仅具有克苏鲁元素，更深入挖掘克系题材的内核本质。《道诡异仙》的破圈与成功，更进一步展现了克系题材的潜力。”蜻蜓说。一方面，《道诡异仙》中克系题材的本土化效果非常惊艳，红绣鞋、傩戏、黑太岁……以这样的形式表达出来的感觉，既对味儿，又熟悉。作品将克味与民俗的结合发挥到登峰造极的程度，成为了后来人可以学习和思考的范例，“这种结合方式的可能性是广大的，效果是出色的”。另一方面，狐尾自身的写作风格和能力进一步趋向成熟，在作品底色的表达上更是极具创意。温暖美好的现代社会和疯狂扭曲的“大傩”世界到底哪个才是真的——这个贯穿了作品大篇幅的问题是一个天才设计，跨越了从作家思考到读者理解的鸿沟，将扭曲世界观与正直人性之间的冲突，“在疯狂世界中坚守人性”的作品底色，以直观的方式表现出来。这也成为《道诡异仙》作为小众克苏鲁题材在网文领域的重要突破。看过不少克系小说的林苍告诉刺猬公社：《道诡异仙》很克，但又克得与众不同。传统克系主人公通常是以旁观者身份被动参与故事，最后走向崩溃和疯狂，但《道诡异仙》的李火旺却始终想在克苏鲁式的环境中找到一线生机。“平凡世界里，他想治好病、参加考试、和女友在一起、不让家人担心，都是很朴素的愿望；诡异世界里，他想活下去、救朋友、找真相，一股信念始终支撑着他不能放弃。”林苍认为，这种朴素和信念是东方文化里非常重要的部分，将克苏鲁风格“为我所用”，用东方民俗故事讲出克苏鲁的另一种魅力，这是《道诡异仙》会让读者们如此“上头”和共情的重要原因。2021年底，网文改编的影视剧《开端》爆红；2022年初，奈飞出品的韩剧《鱿鱼游戏》全球热播。两部剧作的接连风靡，让“无限流”成为社交平台上获得广泛关注的概念和话题。网友们就“《开端》算不算无限流”“《鱿鱼游戏》的无限流设计高不高明”等内容展开讨论，并延伸出了更多问题——什么是无限流？无限流会火吗？还有哪些优秀的无限流作品？根据北大学者邵燕君对“无限流”的定义：“无限流”指向的是主角进入神秘的“轮回空间”，前往电影、游戏、动漫和小说的副本世界完成任务，由此获得超凡力量，但却不得不在异世界永不停歇地冒险与轮回。基于以上定义，《开端》官方曾回应过对该剧的类型界定。官方认为《开端》虽不完全符合无限流的基本框架，但由于“无限流”拥有极大的可拓展空间，所以喜欢的观众仍可将其纳入广义的“无限流”范畴。在2022网络文学十大关键词中，无限流就是其中之一。事实上，这个从2022年起才被大众热议的“无限流”概念，本就源自十五年前的一部网文作品——《无限恐怖》，也因这本书而得名。《无限恐怖》极具开创性地讲述了主人公和伙伴们被“主神”投入一部部电影的世界，在其中战斗、完成任务、升级进化的故事。作品红极一时，无限流也逐步演变为一种故事模式和网文流派。在网文编辑YY看来，典型的无限流并非时间循环，而是空间的不断升级。让主人公不断进入新世界去冒险，用一条故事主线把这些类似游戏副本的“小世界”串联起来。理论上，这个模式可以无限进行下去。国内最早一批无限流网文多为同人创作。网络文学发展初期，内容商业化体系尚未建立，许多作者抱着娱乐心态，以多种多样的创意形式在网文创作方面进行探索，开垦了这片网络文学的沃土。随着网文内容的丰富、版权意识的增强，自2017年的《从姑获鸟开始》起，原创无限流成为一种主要的网文创作模式，形成了规模效应。2021年12月，起点平台将原本在科幻品类下的“无限流”设立为独立的内容频道。
无限流具有强大的内容生命力，尤其是在以商业写作为主要模式的网文领域。一方面，无限流是一个对新人作者非常友好的题材。无限流的一个副本，就是一个全新的小故事。故事节奏相对更快，对读者的吸引力很强。对于大多缺乏长篇写作经验的新人作者来说，创作难度也会更低。另一方面，网文作者对于世界观创造的兴趣往往非常浓厚。“比如，一个角色先被丢入仙侠世界，又带着仙侠世界的力量去了科幻世界”，YY分享道，“就像很早以前就有的‘葫芦娃大战擎天柱’这种故事，看着很胡闹，但从创作的角度，它会碰撞出很多很有趣的东西。无限流是用一种合乎逻辑的方式，让它在网文创作中实现。”更重要的是，在不断创新、飞速迭代的网文领域，无限流对新手的高友好度、对创意极强的包容性，都让这个题材的内容体量增长迅猛，发展强势。作者们的脑洞越“卷”越新，常“卷”常新。用YY的话说，什么题材里都可以加一点——科幻+无限流的《灵境行者》、仙侠+无限流的《一世之尊》、悬疑+无限流的《惊悚乐园》等等。这也导致无限流延生出了许多“变种”。比如近年流行的“聊天群”类网文——主人公创建一个聊天群，群里有多个“小世界”里的角色，通过与角色互动，主人公不断升级并前往“小世界”，发展出更多意想不到的情节。作者们创造出不同的设定和“玩法”，但本质上仍然是对于无限流“包罗万象”“无限可能”“合乎逻辑的风马牛不相及”的追求。相比影视剧、游戏、动漫等文娱产品，网文作品的迭代速度极快，表达风格限制更小。现实情况往往是，外界刚刚想在网文领域定义一种作品类型，这个定义就很快被新的作品创意“推翻”了。大众流行文化中爆红的故事套路或人物设定，也常常是网文领域十多年前就已经诞生和发展的概念或元素。发展至今，无限流已经成为规模足够大、涉猎很宽泛的内容题材。不仅仅是无限流频道，玄幻、仙侠、轻小说等频道里都有大量无限流作品，据YY的个人估算，无限流的作品体量甚至能占到所有作品的1/5。“无限流”创作在近年达至高峰，起点站内年均新增签约作品就有近万部。可以想见，随着无限流在大众流行文化中的崛起，网文领域海量的作品积累，持续涌入的新人血液、越“卷”越新的脑洞，将使得网文行业成为无限流品类的IP富矿。
跨界与副业，人人都想写网文
越来越多的数据和现象表明，网文作者正在成为大众做兼职、搞副业、改变职业方向的重要选择。根据网易数读对豆瓣小组“副业失败的一天”所有帖子的统计，电商、自媒体和写作这三个副业的热度指数位列前三。近年来，知乎、B站、小红书等社交平台上有关网文创作入门的内容也明显增长、热度攀升，仅根据千瓜数据对小红书平台的统计，网文写作技巧、网文入门贴月均新增为200条以上，年阅读量超过了1000万。写网文成为2022年最火的副业之一，这和疫情下的“宅经济”效应有关，也是多元因素合力作用的结果。一方面，网文写作入行成本低，只需要一根网线和一台电脑。而当代年轻人大多从小看网文长大，有丰富的阅读经验和强烈的写作冲动。网文写作一旦签约上架，达到几百均订即可带来每月稳定的数千收入，更别说在电子订阅收入之外，还可能会有“一鱼多吃”的IP版权收入。另一方面，随着网络文学发展二十余年和一部部IP的影视化改编，网络文学已经从小众文学逐步发展为全民阅读的中坚力量。从事网文写作的社会观念发生改变，从不知道、不理解到“我也想成为网文大神”，各行业从业者兼职写网文成为风潮，创作出了不少优质网文作品。《2022现实题材网络文学发展趋势报告》显示，大部分网文作者来自教育、卫生、互联网和相关服务等57个国民经济行业大类，深入行业的一线经历和充满“烟火气”的个体感受，让兼职作者们带来了层次更丰富的观察视角。他们在作品中塑造了多达188种职业形象，如《警探长》中的警察、《与云共舞》中的通信工程师、《智游精英》中的互联网运营等，无一不是来自创作者的亲身经历，也使作品内容更加真实可信，激发了众多读者的共鸣。许多网文头部作者也是从兼职创作出发。比如十多年兼职创作的卖报小郎君，本职为金融工作者，在工作之余笔耕不辍，后成就了阅文2021年度最佳作品《大奉打更人》。如今的卖报小郎君正在连载《灵境行者》，且仍然保持着兼职写作状态。
《大奉打更人》
与此同时，伴随着IP产业链不断打通、产业建设持续推进、作者成长与职业化体系进一步完善，IP产业其他环节的创作者也纷纷跨界尝试网文写作。IP产业进一步成熟，不仅体现在IP生态链的打造上，更体现在创作者的跨界融合上。仅在2022年网文“十二天王”之中，就有两位作者属于跨界创作。身兼编剧和网文作家的出走八万里，以网文处女作《我用闲书成圣人》获封“2022仙侠儒道流王者”。在疫情影响下的影视“寒冬”，由于筹备两年的作品面临改期，出走八万里凭空多出三个月的空档，因此走上了网文创作之路。作为戏文专业的创作者，出走八万里对中国古典小说、传统戏曲再熟悉不过，在《我用闲书成圣人》作品中，他将儒道流设定与《三国演义》《西游记》相结合，还融入元曲、杂剧、明清诗词等等，借网络小说为读者带来了美妙的传统文化体验和浓郁的东方韵味。而另一位“2022科幻创意王”南腔北调，则是曾担任游戏文案、从事剧本杀写作的跨界网文作者。他创作的民俗悬疑作品《俗主》，通过一款文字游戏，让读者跟随主人公开启对于世界真相的探索和揭秘。“文字游戏”这一创意设定的诞生，显然离不开作者在游戏文案和剧本杀领域长期积累的创作经验。而对于内容产品来说，受欢迎的市场题材和流行风向，在各个行业都具有相通性，这也是南腔北调会选择悬疑、推理、民俗等元素的重要原因。从网文“开山之作”《第一次亲密接触》，到“莫欺少年穷”的《斗破苍穹》，到“生命自己就能找到蓬勃之路”的《庆余年》，再到克苏鲁风格的里程碑之作——《诡秘之主》《道诡异仙》等等。网络文学本就根植于大众流行文化，且对大众流行文化的反应迅速而具象。又因创作门槛低、体量规模大、“脑洞”快速迭代等特点，网文成为整个文化创意产业链的重要起点，超前于大部分内容形式，深入影响着大众流行文化。网络文学里的创作模式、常见设定、流行元素，是每个人都可能会观看的电视剧、听的歌曲、玩的游戏。当某种类型发展至一定阶段，经由综艺、影视、游戏等“放大器”爆发，形成社会流行风潮，这种风潮就会再度反哺网文行业的创作，进入产业发展的良性循环——《一年一度喜剧大赛2》播出后，网文流行梗“龙傲天”在起点站内搜索量环比增幅达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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