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孩子放弃生命的，是惩罚还是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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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锁朋

来源：中国青年杂志（ID：YOUTH-POWER）

最近看到一则报道：河北邯郸某中学初三一男生因为盗窃被班主任问讯后自杀身亡。就此事件，网络上有不少评论，“学校不敢管、家长舍不得管”“学生心理太脆弱了”“现在的孩子太难管了”等声音层出不穷，甚至出现“太骄纵了”这样的叹息和评判。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2014年发布的《全球青少年健康问题》报告，在全球10~19岁的青少年中，自杀是全球青少年死亡的“三大杀手”之一。

作为一名危机干预心理咨询师，我对上述事件有一些思考，也有一些“冷知识”想要分享，以帮助更多老师、家长和相关人士，了解儿童青少年自杀这一复杂现象，熟悉自杀预防的方法，尽量避免悲剧再次发生。

自杀的原因是多重而复杂的，不是单一的，主要的原因有家庭、学校和社会几个方面。

从家庭因素来看主要有：家庭结构残缺，比如离异家庭、父母一方死亡、父母分居两地；家庭教养方式冷漠、专制或溺爱。直接的诱发原因往往是父母和孩子发生冲突导致情绪失控。

学校因素方面，有学业压力、考试失利、师生关系紧张或破裂、同学之间发生冲突，或学生应对学校、教师惩罚时情绪失控。

社会方面的因素主要有过度宣扬自我意识和竞争意识、暴力和不文明的网络世界、沟通理解缺失、重理性轻情感、自杀危机防范体系不健全等。

从目前报道的有限信息来看，这名初三男生自杀的原因包含有学校处罚和师生关系两方面。事后，网络评论折射出一些可能的社会因素，比如缺乏沟通和理解、重理性而轻情感、过多地关注学生行为的对错而较少关注他内心的感受、关注对心理素质的评判多于关注生命的价值。 

图/摄图网

惩罚教育的底色是爱而不是羞辱，爱的前提是尊重、关注和祝福。学校或教师可以惩罚学生，但惩罚的出发点是为了帮助学生认识和改正错误，而不是为了规避自己的责任。实施惩罚的时候要关注到学生的心理变化，如果对方已经诚恳地认识到错误，且这个错误没有达到犯罪的程度，那就要放下评判，不能继续像警察对待犯罪嫌疑人一样收集证据。

本文案例中的学生已经认识到错误，老师拍视频发给家长，无论动机是什么，都可能给人收集证据的感觉，十五岁的孩子正值情绪波动大、爱面子、重自尊的年龄，容易放大羞耻感、恐惧感和罪恶感。

即使老师要发视频给家长，也需要事先跟学生沟通，说清楚目的，这是一种尊重的态度。如果教师在沟通中能及时觉察到自己的动机、孩子的情绪和家长的忧虑，就会避免类似破坏信任的行为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所有成年人都要有儿童青少年自杀自伤的风险评估意识和能力，与其危机后进行反思和善后，危机前的预防更加重要。

当孩子们经历一些危机事件，比如案例中的男生被怀疑在超市偷东西或考试失败、同学间发生矛盾冲突、目睹危机事件发生、经历天灾人祸等，他们在两到三天内可能处于应激状态，容易有冲动情绪和行为，甚至做出不理智的行为导致严重后果，比如自杀、自伤或伤害他人。

所以危机发生后要注意观察、倾听和陪伴，询问他们的担忧和需要，给他们平复情绪的时间，也给自己评估风险的时间。

哪些信号提示儿童青少年有自杀自伤的高危风险呢？当他们感到无助无望，遇到一些自认为无法处理好的变故，个性、生活习惯等明显反常像“变了一个人”，甚至流露出“不想活”的想法，出现留遗言、送礼物、道歉、致谢、寻找自杀的工具等高危信号时，一定要在24~72小时内有靠谱的成年人守护，不震惊、不指责、不谈论自杀的对错、不威胁、不说教，保持同理心真诚陪伴，降低青少年自杀的风险。 

图/摄图网

如果自杀已遂，学校或相关单位对家长的情绪或行为要有不指责的态度，并为他们提供哀伤辅导。不管家长们以什么样的方式投诉、上访或索赔，都要看到他们行为背后的悲痛和哀伤。

除了常规的管理和法律处理程序外，可以为死者家属提供专业的哀伤辅导，当哀伤得到释放和疗愈，行为也会变得理性很多。很多人会像案例中的家长一样，悲痛情绪被愤怒占据导致高额索赔，甚至可能演变为无休无止的追责上访。无论是学校、教师还是家庭、家长，谁都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局，不愿意被卷入这样的恶性循环中，但是诸如此类的事件却时有发生。

这么多血的教训，这么多孩子以稚嫩的生命为代价，需要唤醒全社会的关注，营造充满关爱、包容的人文环境，校方和老师要注意教育方式和方法，家长则要尽心尽力担当为人父母的责任。 

青少年的自杀行为是有规律的，预防青少年自杀是有可能的。有自杀倾向的人常会在自杀前露出一些蛛丝马迹，如果我们了解自杀的危险信号，就能采取行动，防止自杀。

根据迪尔凯姆《自杀论》的观点：自杀行为与社会集团和个人之间的结合度有关，社会整合能力的强弱是自杀的重要影响因素。

在此之前，许多心理学者提出：任何自愿死亡都是一种精神错乱的表现。迪尔凯姆则划时代地提出了预防自杀的社会系统观点，认为整个社会对预防儿童青少年应负起必要的责任。

例如，建立自杀预防中心处理潜在的自杀事件，限制有关自杀的媒体传播，对于危害青少年身心健康的杀人游戏进行封杀，倡导绿色网吧，倡导健康生活方式，对于有精神障碍的人，特别是抑郁的青少年，社会要给予救济治疗，努力建设公平、和谐、便民的社会。

预防青少年自杀是一项艰巨的社会系统工程，需要学校、家庭和社会各方面的配合。一次触动心灵的对话，一个温暖的眼神，一个紧紧的拥抱，一声关心和问候，一句叮咛和嘱托，一份真诚的关注，就可能把陷入心理困境的青少年从自杀危机的边缘拉回来。

只要感受过温暖的光，他们就会逐光而行，带着曾经体验过的人间温暖继续走下去。每一个人都可以做这个传递温暖的人，预防孩子的心理危机人人有责！

作者简介：锁朋，医师、心理咨询师，中国社会工作联合会心理健康工作委员会心理急救学部秘书长，北京朗心校园危机干预研究中心副主任，PCG（校园心灵卫士）课程、心理急救员课程、自杀谈判专员课程研发者、主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