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5日1点26分，原云南红塔集团有限公司和玉溪红塔烟草（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褚橙创始人褚时健因多器官衰竭在玉溪市人民医院逝世，享年91岁。

褚老走了，传奇落幕。

从烜赫一时到身陷囹圄，从败走「红塔山」到挺进「哀牢山」，褚老用了5年；从「烟王」到「橙王」，他在耄耋之年完成了触底反弹的商业奇迹……他一生复杂，却活得通透。

作者 | 林 丹 

来源｜创业最前线

去年1月17日，褚老90岁大寿，正式交权给独子褚一斌，由褚一斌牵头组建云南褚氏果业股份有限公司并任总经理。

彼时，褚老身着灰色中山装出席，戴着金边眼镜，看上去精神矍铄。

在生日宴会上，他不紧不慢地说了一段话，被传上网络后引发海量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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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月17日，褚时健90岁生日宴会现场）

“我相信天道酬勤，不勤快的人，在任何时候也不会有好结果。人间正道是沧桑，我相信这些基本理念。人会有顺境有逆境，情况不好的时候不要泄气，情况很好的时候不要骄傲，这样做人才能长久。”

他的人生理念一向朴实，甚至花了91年身体力行地践行了这些基本理念，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常寄语年轻人要“多学习，多做事，心里才有底气”。

“要全心全意地做事，一个人不虚度时光，要对国家对社会有贡献，人生才有价值。”这是他最深切的人生体会。

2002年，他因糖尿病而保外就医，此后用了16年坚守在云南省哀牢山深处，开垦出2400亩，拥有35万株冰糖橙树的果园，把黄土荒山变成了结满金黄果实的橙园。

16年的深山归隐生活，他日复一日地辛勤劳作。

褚橙果园刚建立起来的那几年，褚时健事必躬亲，事无巨细。

当时，如果褚时健问员工“今天下雨了吗?”，正确答案不是“下”或者“没下”，你应该回答“下了，从几点下到几点，一共下了多少毫米。”

很难想象一位古稀之年的老人哪来这么大的精力。

《每日人物》罗婷采访褚时健时，聊到王石造访哀牢山，褚时健对王石说的一段话：“现在（我）90了，很多时候心有余力不足，这也是自然现象。但我这一生，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社会，也对得起我家庭几代人，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褚时健与王石）

那是第一次，褚老说出：累。他是真想退休了，23年前，他就曾悔恨自己没早点退休。

1995年2月，他被带走调查，女儿褚映群和妻子马静芬也被卷入其中。随后，褚映群于狱中自杀的消息，晴天霹雳一般砸到他身上，他痛哭着说：“是我害的我姑娘，我要是早一点听姑娘的话退休，姑娘就不会如此！”

其实，褚老并非贪恋权力的企业家，之所以不早退休，背后有他的难言之隐。

1979年，摘去“右派”帽子的褚时健已51岁，而之前他不仅扛过枪、当过干部，还管过农场和糖厂，这为褚时健后来人生的走向埋下了伏笔。

很快，他离开糖厂就接过了一家濒临破产的卷烟厂，也就是后来驰名中国的玉溪卷烟厂。

当时，玉溪不仅濒临破产，还要面临如日中天的对手昆明烟厂，风雨飘摇中的玉溪烟厂又来了褚时健这样一位“空降兵”，怎么会讨到好脸色。

褚时健倒没什么情绪，一个人在工厂转了一圈，仔细向工人和车间主管询问了近况，也就慢慢摸清了玉溪烟厂困境的症结所在：技术设备落后，烟叶质量不过关。

于是，理清思路后的褚时健，开始着手改善，暗下决心救回工厂。

他深谙“三分设备，七分原料”的道理，严把产、供、销三个环节，狠抓香烟质量：

引进英国先进的烟草设备，跨过烟草公司直接与烟农打交道，建立了自己的烟叶原料基地，开创了“烟草试验田”的先河。

经过他的改良，玉溪卷烟厂红塔山的质量大幅提升，几度脱销。仅在90年代中期，他已把玉溪卷烟厂做成了亚洲第一，世界第五的烟草帝国；年创利税近200亿元，更是在1995年让“红塔山”品牌价值攀上332亿元。

自此，“烟草大王”褚时健成了全国最红的国企领导人，一时间风光无两。

但是，人生的抛物线并未遵循预期走向发展，褚时健成也烟草，败也烟草。

1995年，一封来自河南三门峡的举报信，撕裂了褚时健的人生。

当时，时任红塔集团董事长的褚时健莫名卷入云南一起以烟谋私的特大案件，被火速立案调查。

随后，妻女被捕，儿子褚一斌滞留新加坡未归，面对飞来横祸，此刻的褚时健却无能为力，更糟糕的是，女儿褚映群不久便在狱中自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再也抑制不住，失声痛哭。

直到两年后的1997年7月，褚时健被逮捕；1999年，一纸判决书终结了褚时健“烟王神话”——因“贪污174万美元”被判处无期徒刑，这一年，他71岁。

人生的谷底也不过“千金散尽，家破人亡，锒铛入狱”了吧。但古稀之年的褚时健将他人生的荣光与苦痛全部藏进了回忆，人生归零后他重新开始攀爬人生的高峰。

后来，他笑看往事：“我对社会的态度永远如此，不消极。”他永远向前看，绝不翻旧账，大步向前，只争朝夕。

虽然身陷囹圄，但褚时健很快就振作起来。由于表现优良，他的刑期被减为17年。

2002年春节，他因糖尿病保外就医，当他迈着沉重的步履回到老家玉溪时，家里只剩下年迈多病的老伴。

某天下午，他吃朋友送来的一箱澳洲进口橙子时，心中突生念想：我能不能种出中国橙，拥有自己的品牌？

面对褚时健的选择，妻子马静芬后来说：“当时选农业，主要因为它最不被人关注，却最需要时间和精力，需要真正的热爱。”

说干就干，春节刚过，75岁的褚时健就带着马静芬在哀牢山承包了两个相邻的山头800亩荒地种橙，拿着朋友筹来的1000万元，他搭建管道，引泉进林，开山辟土，风风火火开始了二次创业。

（褚时健与马静芬）

虽然年轻时在三个农场干过活，糖厂、烟厂也干得风生水起，但在种橙子这件事，褚时健是个门外汉。

于是，他陆续请教了多位农业专家，买专业书来研究，有时看书到半夜，眼睛酸涩流泪才罢休。

光有理论武装可不行，想成为行家，最关键的一步在于要掌握这个行业的模型或套路。

凭借他在烟草行业18年锻炼出来的办事能力，加上认真钻研农产品行业耕种规律的执着，橙园的经营慢慢步入了正轨。

等待橙树挂果的漫长6年，他和老伴搭工棚、春耕、剪枝、吃住在橙园。

然而，好事多磨。褚橙刚挂果时，果树不是掉果子，就是口感酸，他不泄气，埋头解决问题。

第二年，他和技术人员改变肥料配比方法，一举解决了橙子病虫害问题和口感问题。他还亲手抓鸡粪来仔细辨别肥料是否能和褚橙匹配，科学管理浇水的频次、开花时间的控制……

他希望褚橙不管是在外形还是口感上都能符合亚洲人的喜好。

事实证明，他再一次成功了。

当“褚橙”从“本来生活”走进大众视野开始，因其口感甜，品质高，迅速横扫北京，供不应求：08年，褚橙热销；09年，褚时健还清借款；12年，创造了近3000万纯利润，市场“一橙难求”。

随着媒体接踵而至，耄耋之年的褚时健二次创业功成名就，完成了“烟王”到“橙王”身份的过渡。

但褚时健的人生注定一波三折。

2015年，褚橙质量下滑，褚家被传“内斗”。

2015年10月，褚一斌召开发布会，宣布和天猫商城的独家合作。11天之后，褚时健的外孙女婿李亚鑫在另一场发布会澄清：褚橙没有和天猫达成独家合作计划。

两场发布会颇有争锋相对的意味，让人仿佛看到了“权力之争”般的家族内斗剧情。

褚一斌在外“流浪”20多年，后被褚时健钦点归国，看中的正是他在管理方面的才华。

（褚时健与褚一斌）

外孙女任书逸和外孙女婿李亚鑫是在褚橙最艰难的2008年，毅然放弃加拿大的工作和签证回来的。

在褚一斌回来前，褚橙帝国的二把手正是帮助褚时健建立褚橙营销体系的李亚鑫。在某种程度上，他继承了褚时健的衣钵，为人聪明，做事踏实。

所以，褚时健在接班人的问题上，面临两难的抉择，因为“手心手背皆是肉”。

2017年6月，“内斗”的传言已消停，褚时健内心有了答案。

2018年春夏时节，褚一斌正式接管褚橙果园，新公司依旧以做农业、果业为主，主要立足在橙子上。而任书逸李亚鑫夫妻的“云南实建果业有限公司”仍共同拥有“褚橙”商标，本来生活等电商平台所销售的褚橙仍来自该公司。

此后，褚时健只承担企业顾问的工作，不再管理具体业务。事实上，彼时他因糖尿病的并发症，眼睛已大不如前，看不清任何文件；他的尾椎和腰椎间盘突出严重，右腿肌肉萎缩……

传奇终老去。

世人常说，褚时健是“革命的老黄牛，接地气的实干家”，但最让人佩服的是他在绝境中触底反弹的毅力和信念。

成为“橙王”后，他曾对前来取经的年轻人说：“人在年轻时，要先学会吃苦，要实实在在挣钱，才能拿得住。”

他亦如此。

回看他的91年岁月，尽是曲折动荡：

少年家道贫寒，青年参加革命扛过枪，被打成“右派”，下放农场辗转各处；

51岁，任玉溪卷烟厂厂长；70岁，女儿自杀；71岁，被判无期徒刑；74岁，保外就医；

75岁，承包2000亩荒山创业，历经十年艰辛；84岁，他果园年产橙子8000吨，利润超3000万元，东山再起……

他的生命里有一根钢铁般的脊梁。

王石曾评论褚时健：“衡量一个人的成功，不是看他登到顶峰的高度，而看他跌到低谷的反弹力。”

除了王石，柳传志、马云……都将褚老视为创业生涯的“偶像”，越是浮躁的年代，他的精神越值得每位创业者或年轻人学习。

对与错，是与非，赞誉与诋毁，巅峰与低谷，组成了褚时健波澜壮阔的一生。

今天，褚老走了，传奇落幕。正如他在《褚时健传》里说的那样——希望后人谈起他时，能说上一句：“褚时健这个人，还是做了一些事。”

而褚老的这些事，会被这个时代所铭记。

本文首发于2018年1月22日，本次重新刊发已作局部修改。图片源自网络，参考文献：《褚橙之争落幕，90岁的褚时健终于不再烦恼》（作者系罗婷）、《跌入低谷的反弹——橙王褚时健的逆袭》（作者系中国新长城组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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