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和你聊天的老外里，可能就有一个拍纪录片的

三个在路上和你聊天的老外里，平均有一个是问路的，一个是搭讪的，另一个是拍纪录片的。

刺猬公社 | 周矗

据说，南美洲的阿根廷是世界上距离中国最远的国家。

阿根廷的潘帕斯草原上曾经是牛群遍地。但现在那里的牧场却越来越少了，原因竟然是农民都去种黄豆了。农民Loberto兴奋地说，是因为中国对黄豆巨大的进口需求，阿根廷的农民们开始靠出口黄豆生存。

2015年，韩国导演朴晋范在他的《超级中国》纪录片中，从这个距中国约两万公里的潘帕斯草原的故事讲起，展现出了中国13亿人口带来的巨大市场力量。

同年，在纪录片《鸟瞰中国》中，美国国家地理团队选择以一只鸟的视角来展现中国。这只“鸟”穿过了西双版纳的傣族龙舟大赛，俯瞰了万里长城的“鬼斧神工”，又领略了“冰城”哈尔滨的冰雕奇观，让无数观众的心就像这只“鸟”一样“飞”到了中国。

BBC则将镜头对准了中国一年最大的节日——春节。

2016年，他们在纪录片《中国新年：全球最大的庆典》中，以一句“亿万人同时迁徙，只为一次团圆”开场，讲述了几个中国家庭从春运、团圆到欢庆的故事，感动了全世界亿万观众。

2017年，迪士尼的脚步也迈向了中国。在与中国合拍的纪录片《我们诞生在中国》中，主角不再是动画人物，而是四个诞生在中国的动物家庭：熊猫、金丝猴、雪豹和藏羚羊。四个家庭在四季变幻中的悲欢离合，丝毫不亚于一部故事片给人带来的观影震撼。

此片以1387万美元的票房一举夺得当年美国院线纪录片票房冠军，在豆瓣评分高达8.0。

越来越多的纪录片选择诞生在中国。那么，中国故事何以在世界纪录片市场中“受尽宠爱”？

朴晋范曾在中国学习过很多年。他在交谈中表示，作为韩国的邻国，中国的崛起速度之快让他甚至有些害怕。他想让更多的人看到现在中国的崛起，改变很多国外观众对中国的固有印象。

和他有相同想法的外国导演不在少数，这群人纷纷带着好奇心与热情来到中国，准备搞一番“大事情”。

但在制作过程中，他们多少都经历了水土不服的困境，迫使其不得不作出改变。

莫妮卡（Monica）是一位英国的老牌纪录片导演，曾多次获得艾美奖提名。在过去几十年中，她称自己是个“战士”般的导演。她在峭壁上拍过植物，也在雨林中拍过鳄鱼；在公路上和猴子斗智斗勇，在草原里和台风擦肩而过。但这次，她却遇到了职业生涯中最大的一次挑战。

去年年初，她要拍摄一部以中国文化为主题的纪录片，一向不惧挑战的她接到这个题目后，一个人在走廊拐角抽了两个小时的香烟。

她从未去过中国。在她的印象里，中国是一个遥远而神秘的东方国家，那里聚集着全世界五分之一的人口。

而她面临的第一个挑战就是，如何可以在不会说中文，也没在中国生活过的情况下，讲好这个故事？

三个月后，她跨越了大半个地球，来到了中国的土地。她发现中国和她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她花一块钱就可以骑着小黄车穿越北京的胡同，也可以刷刷二维码就买下一车的东西。而慢慢那个困扰她已久的问题似乎突然有了答案。

她或许不用像那个电视里戴眼镜的老教授，拍拍桌子告诉观众：“中国是这样的”。运用镜头这个媒介，她想带着观众自己去探索。

“我的大部分观众其实和我一样一无所知。那么我可以用最直观的逻辑，从观众的角度出发，讲我看到的故事。”莫妮卡对刺猬公社（ID:ciweigongshe）说。

但其实她心里还是没底的。来到中国之前，她在网上对国外关于中国文化的资料和报道进行了一些泛阅读，并自己制作了一份中国文化的“报纸”。这个“报纸”分为两个竖栏，左边的竖栏里，是她在泛阅读中记下来的一些关键的内容、想法、甚至是一个词。而右边的竖栏里，是针对左边的每一个关键点，可以呈现出什么样酷炫的画面。

“我不会先去挑书看。“莫妮卡说，”因为我要通过大量阅读先去熟悉、走进中国，再去判断哪些内容是适合我，也适合我的故事的。”

像诸子百家、唐诗宋词这类学问，莫妮卡虽难以理解，但这些未知的新东西都让她感觉到兴奋。莫妮卡把这些东西都挑了出来，并试图去寻找这些领域中的专家。她此时就像一个学生一样，急切地想要为自己和观众进行讨教。

本以为已经踏出了最难一步的莫妮卡发现，接下来的工作则更加艰巨。

如何交流，成了她了解中国的第二道鸿沟。她熬了几个夜，写了数十封邮件，并让中国同事翻译后发给相关专家。一周过去了，大多数的邮件似乎都石沉大海，没有回应。这让莫妮卡很沮丧。“很多人联系后也没有回应，可能他们并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最后，莫妮卡想到了一种“迂回战术”。她开始托朋友联系国外的相关专家， 再让这些专家介绍中国的专家给她。

但这些还远远不够。为了更加深入了解中国文化，许多外国导演想出了一个最简单的跨文化交流方式--和中国人“搭讪”。

在出租车上，莫妮卡会用自己几句蹩脚的中文试图和出租车司机说“你好”。在路上，莫妮卡会跟着跳广场舞的阿姨，努力跟上她们的动作。即使加班到深夜，莫妮卡也会每天花几分钟时间，和地铁口旁边卖小吃的摊贩“你画我猜”一会。她认为，身边的每一个中国人，都是她的中国“老师”。

而《超级中国》导演朴晋范在大学里的专业就是中文。不过他坦言，他的中文是2008年在清华大学读硕士时才开始变好的。

《超级中国》导演  朴晋范

为了快速学习中文，已是不惑之年的他，逼迫自己只和身边的中国朋友来往。“中国的学生们还是愿意和我这个大叔在一起玩的，不像韩国的年轻人。”他笑称，他很幸运认识了很多比自己小十几岁的中国小伙伴。

“这个字念xin啊。。”就在聊天的过程中，朴晋范还要求记下每个中国工作人员的名字，像个学生一样朗读一遍，让中国工作人员标注下不会读的字音。

他还下载了微信。无论是中国餐厅的老板，还是电视台的中国员工，他都会来上一句“加个微信吧！”。这些都为他在《超级中国》的创作中提供了宝贵的资源。遇到疑惑的问题，他会用中文发微信请教这些来之不易的朋友。

“一个好的纪录片导演，要先走进你故事里的世界。”莫妮卡始终信奉这一点。

那么，外国导演们是怎么讲述中国故事的？

“故事是有情节和起承转合的。比如说，一个工厂通过一系列工序，在规定时间内生产出了一百个产品，这不是故事。而一个工厂在原材料紧缺的情况下，员工们通过寻找替代材料，在规定时间内生产出了一百个产品，这是故事。”莫妮卡说。

我国古代把民歌称作“风”， 把采集民歌的活动称为“采风”。后“采风"多用于艺术家们深入到民间采集艺术素材的行为。而国外的纪录片创作者们把寻找故事的过程，称为“Research"，即调研。

而莫妮卡却并不喜欢调研这个词，觉得太过于形式化。一次，她让一位年轻的小同事去拍一个出租车司机。小同事干活很利落，三下五除二把该问的问题都问了。回去看素材的时候，莫妮卡却骂了小同事一顿。

“我要的是他在最自然的状态下讲出的东西，不是像白宫发言人一样答记者问。”莫妮卡觉得，找故事的过程应该是最随意的。就像大家聚在一起聊天，一句漫不经心的说话，可以让一个神探破案，也可以让一个导演开窍。

当然，也会有驴唇不对马嘴的时候。

莫妮卡在和一位资深的中医学教授聊天时，教授问她你想知道什么，莫妮卡说给我讲讲中医是怎么治病救人的故事吧。

于是，教授从盘古开天地起，系统化地介绍了中医的起源与发展。期间，莫妮卡喝了好多杯咖啡，嘴里满是道不尽的苦涩。

在临告别的时候，莫妮卡看到教授桌子上的一张照片。教授说，这是自己之前一个学生去采草药的时候被蛇咬了，敷了一片山崖上的叶子竟然没事了，就在山崖边留了个影。

莫妮卡马上转头叫住要上电梯的同事。“回来！我找到好故事了！”

朴晋范凭借自己自己多年对中国的观察，和制作团队定下了“13亿的力量”、“钱的力量”、“中国治世”、“大陆的力量”、“软实力”、“共产党的领导力”、“中国之路”这七集的主题。前六集中，每一集的主题都代表着一种推动中国崛起的力量，而最后一集则是总结和升华。

他认为，作为全球第一大货物贸易国，中国经济如“蝴蝶效应”一般影响着整个世界。

所以他们希望在片中更多地展现第三视角下的中国。为此，他和团队走访了5大洲的20多个国家，便有了《超级中国》开头那一片广阔的潘帕斯草原。

中国大陆地区资源丰富，拥有不断扩大的交通物流网络，在全球化进程中越发瞩目。于是他打算走遍中国，去展现大陆的力量。

在中国生活多年的他，本以为拍摄会很顺利。老天爷却给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朴晋范回忆，在拍大陆的力量一集时正好是中国的雨季。他和团队走遍了中国的省份，但是如有雨神相助，走到哪哪里都会下雨，这完全打乱了朴晋范的拍摄计划。

“我自己淋雨没关系，但是画面就模糊不好看了。”本来朴晋范的拍摄计划是从中国东部开始一路向西。后来却干脆为了躲雨，从雨量较少的新疆开始向着东部前进。这看似只是“掉了个头”，背后可苦了订机票和日程的无数工作人员。

但《超级中国》“火”了是朴晋范始料未及的。据报道《超级中国》的收视率一度突破了10%，而一般纪录片的收视率平均只有5%。

朴晋范的手机炸了。很多人问他说，这是韩国人拍的纪录片嘛? 朴晋范说，这是我拍的。

很多韩国观众表示，第一次看到有这样全面介绍中国的纪录片，这甚至让他们产生了危机感。

也有一些中国观众认为，片子里的中国有些具有攻击感。对此朴晋范认为，从一个外国人的角度来理解的话，这是每个国家成长为一个大国的必经阶段。

而莫妮卡的拍摄也进入了尾声，但她依旧一刻不能停歇。在号称“生死一剪”的后期环节中，她需要保证片子中的每一帧画面都带有着强烈的“中国气息”。

至于什么是“中国气息”，每个外国导演会在自己的作品里告诉观众，而每个观众又会做出自己的解读。

周 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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